蔡依林在臺北大巨蛋的演唱會落幕了,但舞台上留下的餘波,似乎比音樂本身還要來得悠長。
巨大的蛇、公牛、第三隻眼,這些強烈的視覺符號在網路上引發了熱烈討論。有人感到不安,將這些意象直接對應為神祕組織的儀式;也有不少聲音點名其中反覆出現的名字——「莉莉絲(Lilith)」,並迅速替她貼上「惡魔」與「邪惡」的標籤。
然而,當我們急著在未知的事物上畫下紅線時,或許可以先停下來問一問:我們所恐懼的對象,究竟是誰?
若願意撥開層層堆疊的陰謀論迷霧,回到這個角色最原始的故事起點,便會發現,所謂的「邪惡」,多半建立在對故事背景的陌生,以及對「異己」的想像之上。
被遺忘的第一個女人
在一般大眾熟悉的聖經正典中,夏娃是人類的第一個女人,取自亞當的肋骨;但在中世紀流傳的猶太民間文學中,特別是便西拉的字母(Alphabet of Ben Sira)這份文獻裡,記載了另一個截然不同的版本。
在那裡,莉莉絲才是最早被創造的女性。
故事的開端並不驚悚,甚至帶著某種質樸的平等感。上帝用塵土造了亞當,也以完全相同的材料、同樣的方式造了莉莉絲。兩人共同生活於伊甸園,起初並沒有誘惑,也沒有墮落。
後來出現的衝突,並非源自什麼毀天滅地的罪行,而是發生在一個極為具體、甚至連現代人聽來都感到熟悉的層面:親密關係中的權力拉扯。
亞當堅持自己在關係中必須佔據主導位置,要在上位;莉莉絲則拒絕了。她的理由非常簡單,卻擲地有聲——既然兩人來自同樣的塵土,擁有相同的創造源頭,就不存在誰天生尊貴、誰天生該順從的道理。
離開,是她最後的選擇
這個分歧最終沒有被化解。亞當無法接受平等的請求,而莉莉絲也未打算讓步。
故事的轉折隨之而來,也成了莉莉絲命運的分水嶺。她唸出了上帝的隱名,自行離開了伊甸園。這個細節很容易被忽略,但其實相當關鍵:她並非因為犯錯而遭到驅逐,而是在無法忍受不對等關係的情況下,選擇了主動離去。
隨後,亞當向上帝求助。上帝派遣三位天使追趕莉莉絲,在紅海邊將她攔下。天使帶來的不是和解的方案,而是最後的通牒:回到亞當身邊,回到原本的位置。除此之外,他們還開出了極其殘酷的代價作為威脅——若她拒絕回去,她將每日失去一百個孩子。
這是一個母親所能想像的最可怕的詛咒。但在故事裡,莉莉絲做出了令人震驚的選擇。
她拒絕回頭。
神話的改寫:惡魔是如何誕生的?
正是從她說出「不」的那一刻起,她在傳說中的位置發生了根本性的質變。
在後世漫長的流傳過程中,敘述的重心逐漸偏移。原先衝突的緣由——關於平等的爭取——不再被強調;威脅是如何發生的細節,也被簡化處理。取而代之的,是對「結果」的集中特寫。
因為她不回頭,所以她必須是錯的。於是,莉莉絲不再被記憶為「第一個女人」,而被塑造成會殺嬰的惡魔、會在夜間誘惑男人的妖女,並被視為後來各種女巫形象的源頭。
歷史的筆法在此顯得格外殘酷:她要求平等,被後人解釋為忌妒;她離開伊甸園,被詮釋為背叛;她拒絕在威脅下妥協,被描繪為投向邪惡;而她在懲罰之中的痛苦反應,則被倒果為因,用來證成她本質上的危險性。
原本清楚的事件順序被壓縮、被省略,最後只留下一個高度定型、方便記憶的結論:莉莉絲是惡魔。
理解故事,是為了看穿標籤
從故事的形成過程來看,莉莉絲並非因為某個具體的惡行而成為惡魔,她的轉變,更多來自敘述方式的選擇。一個拒絕回到既定位置的女性角色,最終被固定為承載恐懼與後果的象徵。
在這樣的脈絡下,當莉莉絲作為舞台意象出現時,她本身並不必然指向任何宗教立場或隱含訊息。她更像是一個在長期流傳中被不斷簡化、反覆使用的符號,其意義早已脫離原始故事的細節。
這也是為什麼,當我們再次在流行文化中看見這個名字,會如此輕易地感到焦慮。不是因為這個符號本身帶有法力,而是因為千百年來留下的版本,早已替她做好了結論。
所以,問題或許不在於某場演唱會用了什麼意象,也不在於任何人「想表達什麼」。真正值得花時間思考的,是在看到一個被標記為「惡魔」的形象時,我們有沒有意願回頭看看:這個說法是怎麼被寫出來的?又有哪些東西在過程中被省略了?
如果把故事從頭看一遍,會發現莉莉絲真正做過的事情其實很有限。她沒有殺人,也沒有設計陷害誰。她只是在一個關鍵的地方,為了捍衛自己的尊嚴,說了一聲「不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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